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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晖谈《盂兰变》及物质文化研究

来源:网络整理 作者:蜘蛛侠 人气: 发布时间:2018-09-03
摘要:孟晖谈《盂兰变》及物质文化研究
孟晖谈《盂兰变》及物质文化研究


孟晖:这次请了一位笔名为“燕王WF”的年轻插画家来给《盂兰变》画彩色插画。很有意思的是,燕王代表了一种倾向,有一批年轻人,他们并非出身历史或考古专业,却特别喜欢研究历史,可以称为“史学青年”。燕王就是学美术的,会画画,但以专业的态度和方式研究服饰,有自己的见解。在认识他之前,我没想过请人给《盂兰变》画插图,因为很多画家画得虽好,却对历史不够了解,比如有人只会照着明清仕女图来画,还有不少人分不清唐朝服饰和清朝服饰的区别。但是燕王非常清楚,他还专门创作了一本关于唐朝服饰的断代史,可惜目前还没有出版。他还非常喜欢研究欧洲服饰,尤其是法国宫廷服饰。
这些年轻人对中国的历史文化充满向往,自发地来做研究,发自内心地喜欢。所以我和燕王聊给《盂兰变》做个插画本,他也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我们知道,《盂兰变》的一大特色,是以小说形式对唐朝的物质文化作了丰富、细致的还原。您是怎么想到这样去做的呢?
孟晖:的确,这本小说的特色是细节很多,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刚开始写这本书,也是因为觉得大家对中国的历史想象存在问题,心中有点不服气。
在我看来,那个时候的国人是高度自卑的,其实我对这种心态并不完全否定,因为我也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这种自卑的背后其实是自强的强烈欲望。而普遍的自卑带来的是普遍的自我否定,我觉得这种自我否定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很多人不知道传统中国曾经有多么美好。我从小就喜欢中国的历史文化,我其实想通过《盂兰变》这本小说告诉大家,基于现有的传世资料和考古资料,我们至少可以对唐朝有一种美好的想象。中国的历史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黑暗、悲惨和贫瘠。
说到对中国历史文化的还原,您怎么看待现在很多年轻人对日本文化的追捧?对他们来说,日本文化某种程度上恰恰满足了他们对中国历史文化美好那一面的想象。
孟晖:众所周知,日本传统文化受到中国深远影响,研究日本传统文化确实对我们研究中国历史文化有帮助。具体到我这一代人的成长过程,受到日本文化的影响也是非常大的,比如日本现代文学、日本电影等。中国人也非常容易与日本文化产生共鸣。我曾在一篇文章里提过,明代中后期,文人书房里一定要有几件日本文玩,他们觉得日本人做东西的精细是中国人比不上的。
但是如果我们深入了解下去,就会发现,日本文化和中国文化一样但又不一样,一方面你觉得你能理解,但是另一方面,你并没有真正理解。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日本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冰箱。日本人充满创造力,有很高的创造成就。我去日本看过清水寺,就特别联想到宋代绘画里表现的山间楼阁。这是因为,直到明治维新,日本一直没有引入砖这种基本建筑材料,而宋代也普遍不用砖,今天来看,就显得和日本建筑很像。但是我们需要考虑一点,中国传统文化是一直处在演变之中的,如果我们没有使用砖,那是不是又会被抨击为 “停滞僵化”了呢?
另外,还有一个方面,历史上日本的财力与中国是无法相提并论的,中国文人欣赏日本的朴素、空灵之美,这种美其实是受财力制约的。中国历史上始终是奢侈品进口大国,指望中国人像日本那样朴素、空灵,似乎说不过去。鲁迅先生曾经在杂文里讽刺过士大夫沉溺于文玩,比如蟾蜍形砚滴之类的,这些都和财力是有关联的。扬之水对宋代士大夫的研究中也提到,到了宋朝,科举制度的完善、市民社会的繁荣,导致士大夫文化的形成,反过来影响宫廷的趣味——而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中国的宫廷、贵族乃至于士大夫的财力,都是非常雄厚的。其实其他国家也是一样,历史上的凡尔赛宫不讲空灵,伊朗、印度也不讲空灵,因为他们当时都很富有。
您对中亚、波斯一直都很关注,这是怎么开始的?
孟晖:这个方面我受家庭的影响很大。我的家人一直都很努力地在学习西方文化,我父亲说过一句话,让我特别感动,他说他去圣彼得堡,走在涅瓦大街上,觉得自己曾经来过,因为他从小就读了很多俄罗斯小说。不过,五四以来有个问题,知识分子爱做中西比较,可是,如果只在中西之间做比较,那就会像一个绕口令说的,“扁担长,板凳宽,板凳没有扁担长,扁担没有板凳宽”——这种比较是没有意义的。要通过比较得出相对可靠的结论,至少要有三个比较对象,那么,波斯、中亚就值得我们去关注——其实它们历史上与中国的互动往来,是非常重要的。
还有一个是我自己的好奇。我曾经开玩笑说,我前世可能是西班牙伍麦叶王朝的一只熏笼精,没有人让我去研究香料、伊斯兰文化,但是我就是对这些问题有着天然的兴趣。而中国的文献,从《汉书》起,就有着从西域到波斯、罗马的记载,而这些史料记载里的遥远异国是很迷人的,与中国有着很多交流和来往。这让我体会到写唐朝小说,必须要写到西域,写到波斯。
那么,您如何在小说创作中呈现出中国与西域、波斯之间的互动往来呢?
孟晖:我在小说里可以说主要是通过两种技术来呈现的。一种是制金线的工艺,中国古代文献里第一次提到金线,就是将它列为西域擅长的技术;一种是缂丝,学术研究中的一派观点认为,缂丝技术与西域的织毛毯技术有关。我对中国古代的物质文化本来就感兴趣,先学美术史,然后又转到物质文明史上面,那么,为了使得故事生动自然,就把唐朝的一些与西域有关的物质细节引进了小说。引进来之后,再一查阅史料,就会发觉一些让我感到吃惊和激动的史实。
比如,阿拉伯帝国兴起之后,入侵了波斯,末代波斯王子卑路斯曾一再派使者向唐朝求援,希望唐朝派大军帮波斯收复失地。唐高宗派王名远深入西域、中亚,设置波斯都护府,把卑路斯立为波斯都督,后来又册封卑路斯为波斯王。最终,卑路斯沿着丝绸之路逃亡到长安,唐高宗授予他右威卫将军的名衔,又为他建了一所波斯寺。6月份的时候,我去西安参加活动,特意再一次去乾陵,就为了在“六十一宾王像”旁留恋一会儿。当年,唐中宗为了向天下昭示他的父母的文治武功,在昭陵树立了那些石像,石像所表现的人物是当时归属唐朝的少数民族酋领及各国国王,其中之一就是波斯国王卑路斯。这位波斯国王作为臣下恭立在乾陵,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年了!
所以,在写《盂兰变》的时候,通过对异域的关注,我也从中得知当时的唐朝有多么强盛,强盛到波斯末代王子千里迢迢地来到中国求助。
前面聊到丝绸之路,这也是近年来的热门话题,您长期关注中国和西域之间的物质文化交流,您对丝绸之路这个概念及其相关研究怎么看?
孟晖:晚清以来,我们受到西方学术思想的影响特别大,我们使用的很多概念都是西方舶来的,“丝绸之路”也不例外。实际上,丝绸之路涉及的物质交流的远不止丝绸,还有其他很多东西,丝绸之路这个由西方汉学家提出来的说法,反映的其实是西方对丝绸的重视。从中国的角度出发,我们需要超越丝绸之路给予我们的来自西方的想象。
举个例子。十几年前,有一个朋友和我聊天的时候提到,一直以来,许多人都认为唐三彩只是随葬品,但是考古研究就发现,唐三彩其实也出口。对唐朝所处的那个世界来说,几乎中国任何东西都是好的。此后的漫长时期里也一直是如此,我在《读书》做编辑的时候,记得有一篇关于十八世纪瑞典远航到广州的商船哥德堡号的文章,中国对瑞典出口的商品之多,是今人难以想象的,哥德堡号这艘商船对瑞典的贸易有着重要意义,但是在清朝的对外贸易中所占份额却非常小。
又比如说,我前一段时间去了阳江,看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里面陈列了非常好的水下考古成果。看了打捞起来的宋代沉船“南海一号”之后,你会发现,中国瓷器的出口量之大令人惊讶,而且船上还装载了不少铁钉,由此可以推断,当时的中国是出口铁的。这可以做非常有意思的研究,比如兵器研究,大马士革的钢刀,是不是有可能就是用中国出口的铁淬炼出来的?

责任编辑:蜘蛛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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